疏影橫斜水清淺

偶然得到了曾來德的這幅小畫《疏影橫斜水清淺》。在品評這幅畫之前，首先我們要說一下題目的來歷，以便于大家更深刻地理解畫的背景。“疏影橫斜水清淺，暗香浮動月黃昏”出自林逋的《山園小梅》詩，該詩被譽(yù)為千古詠梅絕唱。林逋眼中的梅含波帶情，筆下的梅更是引人入勝。上句輕筆勾勒出梅之骨，“疏影”狀其輕盈，“翩若驚鴻”；“橫斜”傳其嫵媚，迎風(fēng)而歌；“水清淺”顯其澄澈，靈動溫潤。下句濃墨描摹出梅之韻，“暗香”寫其無形而香，隨風(fēng)而至，若有似無，撩人心弦；“浮動”言其款款而來，飄然而逝，頗有仙風(fēng)道骨；在朦朧月色下，因光線視覺的弱化，而愈顯梅花暗香浮動的清幽。蘇軾曾在《書林逋詩后》說：“先生可是絕俗人，神清骨冷無由俗。”（一句“神清骨冷無由俗”即可為此畫作注。）單就“疏影”一聯(lián)而言，歐陽修說：“前世詠梅者多矣，未有此句也。”陳與義說：“自讀西湖處士詩，年年臨水看幽姿。晴窗畫出橫斜影，絕勝前村雪夜時。”（《和張矩臣水墨梅》）他認(rèn)為林逋的詠梅詩已壓倒了唐齊己《早梅》詩中的名句“前村深雪里，昨夜一枝開”。王士朋對其評價更高，譽(yù)之為千古絕唱：“暗香和月人佳句，壓盡千古無詩才。”辛棄疾在《念奴嬌》中，奉勸騷人墨客不要草草賦梅：“未須草草賦梅花，多少騷人詞客。總被西湖林處士，不肯分留風(fēng)月。”可見林逋的詠梅詩對后世文人影響之大。林逋，字君復(fù)，幼時刻苦好學(xué)，通曉經(jīng)史百家。性孤高自好，喜恬淡，勿趨榮利。長大后，曾漫游江淮間，后隱居杭州西湖，結(jié)廬孤山，種梅養(yǎng)鶴成癖，終身不仕不娶，世稱“梅妻鶴子”。常駕小舟遍游西湖諸寺廟，與高僧詩友相往還。每逢客至，叫門童子縱鶴放飛，林逋見鶴必棹舟歸來。要想用畫筆表現(xiàn)如此高傲超凡脫俗之人，應(yīng)是非常困難的事情，而曾來德恰恰用了最簡約的方式，給我們繪制出來他心目中的“梅妻鶴子”。

首先我們看構(gòu)圖。這幅畫結(jié)圖成反“7”字形，左側(cè)是重點，一枝斜垂的枝干上，三五點小梅，舒闊俊朗，恍恍然暗香浮動，老鶴回首側(cè)目，是沉醉于暗香疏影，更像是“驚起卻回頭，有恨無人省，揀盡寒枝不肯棲，寂寞沙洲冷”的臨水顧盼。他的題款也非常有意思，以林逋最經(jīng)典的寫梅名句作為題目，行草寫來，筆鋒與梅花枝干交錯，渾然一體，使上端及右側(cè)畫面豐厚沉穩(wěn)。

中國畫講究書畫同源。繪畫如果沒有非常好的書法基本功，很難體現(xiàn)出中國文人畫的精髓和神韻。曾來德作為中國書法的創(chuàng)新探索者，原以書見長，此畫純用線條，書法用筆，力道蒼勁老辣，直抒胸臆，不炫技法，樸拙成趣。我們看他的繪畫，就好像看他在寫字。上部橫逸而出的梅花枝干，基本上就是書法的起筆，而左側(cè)的淡淡的梅花，又像是書法的提按頓折。鶴在梅花之下，像一個速寫的人物，僅用線條勾勒它的姿態(tài)，回首翹望，是等待？是歡迎？還是不屑？信手拈來，寥寥幾筆，而神態(tài)畢現(xiàn)。

我們再看他的繪畫風(fēng)格。梅花只是零星點綴，重點在畫梅的枝干，也只是橫豎兩枝，用筆雖少，卻能體會到梅老骨傲。清涼月光中，梅花顏色淡雅，好像是美人逸士，高潔出塵。白鶴倚梅蹲立，與梅相看兩不厭，驚鴻照影，形態(tài)疏狂且清淡，遺世而獨立。鶴的頭只用紅色去渲染，去突出，淡雅中又充滿了意趣。加之他題款以后的兩個小印章，和鶴頭紅色相照應(yīng)，使整個畫面生動和諧。元代（一說宋代）艾性夫有詩云：“搖落荒村野水涯，貌枯神澤骨槎牙。一生知歷幾多雪，絕好只消三兩花。萬木尊為諸老行，孤根淡似道人家。兒時見汝今頭白，正擬相看度歲華。”細(xì)細(xì)品味，簡直為此畫寫照！

這張畫應(yīng)該是作者心情非常放松閑適的即興創(chuàng)作，而越是即興創(chuàng)作，往往越能自然流露出真性情。在這幅畫里，最凝練的表現(xiàn)，是以行草題款，無拘無束，卻又法度嚴(yán)謹(jǐn)，意在畫外。變形的梅花，變形的仙鶴，變形的書法，作者以書入畫，更以詩入畫，詩、書、畫融會貫通，寫心寫性寫情寫志。畫面大幅留白，卻氣韻充盈，意味雋永。畫中無水，但是我們分明能夠見到清清的溪水，依稀聽見潺潺的流水聲。畫風(fēng)盡得八大文人畫的精髓，構(gòu)圖極盡簡約，筆風(fēng)洗練，乃至于多一筆嫌繁，少一筆不可！這是我見過的表現(xiàn)“梅妻鶴子”高士題材中最簡略的一幅畫，也是最引人沉思品味的一幅畫。人們常說，一百個讀者心中有一百個哈姆雷特。同樣的道理，每一個畫家都有他自己心目中的“梅妻鶴子”，曾來德成功做到了他的這一個“獨一無二，與眾不同”。

曾來德，中國國家畫院副院長、書法篆刻院執(zhí)行院長，中國書法家協(xié)會理事、北京大學(xué)客座教授，除書法外，兼習(xí)繪畫，觀此小畫，我以為真不是浪得虛名，而是實至名歸。